2019年8月24日路过香港大学，看见维利•罗尼的展览正在香港大学艺术博物馆举行。
© Internet我正好有罗尼的一本小画册《那一天》。画册的每一张照片都附有与之相关的一篇小文章，记录着那张照片背后的故事。而且每篇文章都以“那一天”开头，有点意思。因为这个原因，我决定去看看这个展览。
© Richard Huang维利·罗尼（1910-2009）是二十世纪法国摄影的重要人物。从1930年代至2000年代罗尼在这八十个寒暑间穿梭于首都或国内织横交错的街道，用镜头来捕捉法国的人民。罗尼钟情于偶遇的乐趣，致力捕捉家人和挚友、并他在漫步美丽城时邂逅的陌生人的 「日常生活点滴」。
© Richard Huang家庭与私人生活
维利•罗尼是一位“拍摄日常生活点滴”的摄影师，他的个人经历与作品紧密相连。1948年从巴黎搬到沃克吕兹的戈尔代，罗尼于当地购置一所房子。妻子璃丽•安娜、儿子文森和好友等被罗尼视为真诚直率而可爱的人，都成了他首要的拍摄对象。一场简单的游戏、沐浴、午睡等日常生活细节都能赋予这位摄影师拍摄灵感，它们亦自此成为经典的影像。
© Richard Huang早期生活
虽然维利·罗尼立志成为一位小提琴家，但自父亲病重后，罗尼就开始在父亲位于勒努瓦大道的摄影工作室工作。
1936年6月，罗尼的父亲逝世，面对债台高筑的困境，罗尼被逼放弃这所工作室。后来他在友人罗伯特•卡帕和大卫•西蒙的鼓励下，成为一位职业摄影记者和法国「人民阵线」的狂热见证人。罗尼与法国共产党关系密切，并于法国杂志 《Regards》和《人道报》上刊登自己拍摄的照片，包括1936年7月14日大规模示威游行和1938年雅维尔雪铁龙工厂工人大罢工。
不论是拍摄1934年的「玛氏集团」、或倚靠在单车上的恋人，罗尼都能以摄影传递那一代——因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而理想幻灭的那代人的希望。1941年，反犹太人法律的实施逼使罗尼离开巴黎，前往法国南部。
© Willy Ronis巴黎小男孩，1952年
“那一天，为了拍下这张日后经媒体多次转载终成为我的“自画像”的《巴黎小男孩》，我略微背离自己一贯坚持的摄影风格，我是指，我对取景作了小小的改动，当时我为一个名叫“又见巴黎”的报道组拍摄插图。这篇报道讲的是一个巴黎人在生活了十五年之后，重回故里，欣喜地发现还能认出巴黎的所有标志性符号。
在这些标志性符号当中，巴黎的法棍面包是必不可少的，因此我必须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记录它，将它融于一个特别的背景下，倘若只是拍一个普通的面包店，就毫无意义了，当时正值中午，我在家附近的一个面包店旁闲逛。在排队的人群里，我一眼就发现了这个小男孩，他的奶奶也在排队。他的样子十分迷人，还带点儿小调皮。我上前问他的奶奶: “打扰了，夫人，请问等您的孙子买完面包出来后，我可以为他拍一张照吗？我想拍他夹着面包跑步的样子。”“当然可以了，如果您愿意的话，为什么不呢？”
于是我守候在不远处，耐心地等待。然后他买完面可跑了出来，跑得活泼而从容。我让他跑了几米，前后跑了三趟，才拍到这张最好的照片。后来这张照片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人们把它制成海报或明信片，甚至流行至国外的一些咖啡馆或面包店里，比如纽约及其他欧洲首都城市。
这个小男孩，我曾再次遇见过，这多亏了他的岳母。一天早上她给我来电: “罗尼先生，您知道，我多年以前就看过这张照片了，当然，我的女婿也知道它。但今天我之所以找您，是因为我发现它被刊登在您的一本新书的封面上了。”多亏了这位女士，我才记起当年的那条街道的名字是贝克莱街。后来我曾回到当年的那家面包店，看看还能否找到当时的那扇门，能否记起当年的一切。面包店并没有重新粉刷过，还保留着原来的装修。我还找到了证明我找对地方的证据，因为在完整的照片里，在那堵墙的下方，可以看到一个形似小铁盒的排气孔，而它如今仍在相同的位置。这么多年来，这个排气孔就一直没移动过。
而那小男孩的身影，却从未再现。”
© Willy Ronis
© Willy Ronis图片报导
解放后，维利•罗尼重拾镜头，开展记者职业生涯。罗尼为《Regards》、《生活》和《point de vue》等报章杂志进行委托拍摄时，法国成为他主要表现自我的土地。罗尼执行拍摄任务期间，“在应当专心为委托者工作时，他偷取片刻”，捕捉三位正在斯皮的教堂内祷告的女士、或马洛林路上三名戴着兜帽的孩子。
© Willy Ronis
© Willy Ronis法国
从1950年代到1990年代，法国是罗尼最爱的地方。不论是一项工作委托、报章报导或数天的假期，都能成为完美的拍摄场景，让这位摄影师能捕捉到一位安坐在桌旁的酿酒师、或两个孩子从一艘停泊在拉西奥塔港口的货船上跳水的时刻。罗尼始终怀着兴奋而期待的心情，游走于马恩河畔、都灵或法国南部，以一致的视觉敏锐度来记录生活的艰苦时刻和「美好的偶遇」。
© Willy Ronis
© Willy Ronis
© Willy Ronis
© Willy Ronis
© Willy Ronis旺多姆广场，1947
“那一天，我正准备乘地铁到杜乐丽公园站(Taleries)回家。当时已接近中午，我在旺多姆广场上。突然间，我也不知为何，就低下了头，然后看到了一个水洼儿。我弯下腰仔细看，发现在这水洼儿里另有乾坤，旺多姆圆柱刚好倒映在水里。我当然想立即拍下这个奇迹般的倒影。正在此时，一个女人跨过了这摊水。糟糕，我还没准备好呢，就这么错过机会了。我多么想把所有的一切都拍下来啊，那水洼儿，那倒影，还有那女人的腿！可待我抬起头时，却发现跨过水洼的女人不在少数，而且她们都往同一个方向走去。应该是旺多姆广场的商店老板们放他们的女学徒去吃午饭吧。女学徒们可能会在圣-奥诺雷街(sant-Honore)上的某家餐馆里相聚，并放松片刻。我看了一下表，正好十二点，我肯定猜得没错。
于是我开始耐心等待。前后连续有三个女人，走了同样的路线，都跨过了那个水洼。我拍了三张照片。她们并没有注意到我，因为我的镜头瞄准的是那水洼儿而已。我像偏执狂或神经病一样，苛求完美。但至少，我已经达到了我想要的效果。这张照片是三张当中最美的。它美得有点怪异，有点色情，搭配上高跟鞋的美丽幻影，还有那天独特的氛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一天的雨一直下个不停。
当时的巴黎已经很热闹了，但是小汽车仍然不多。在沦陷期间，所有的汽车都被征用，只能看到军用小卡车或用途特殊的专用汽车。这让堂堂巴黎变得有些像乡下小城了……”
© Willy Ronis祖与占, 1947
“那一天，我记得好像是星期日，又像是星期六，这次记不太清了，总之我记得又来到了马恩河畔散步。早在法国解放运动刚胜利时，我就多次听人提起此处胜地，周末人们会慕名而来，相聚在某个小酒吧里，品尝薯条和贻贝，或在露天野餐，甚至跳上几曲，就像在“日内瓦酒吧” 或“马克斯小屋” 里一样。1947年前后，类似的小酒吧还有很多。也正是在这些小酒吧里，我开始了一系列相关主题的摄影创作，并逐渐喜欢上这里的自由气息及久违的生活乐趣。这种氛围简单而又真实，无需矫饰。我也经常回到这个地方。或许那天该是周日，我记得当时天公并不作美，我还有点担心，怕会白跑一趟。
我闲逛着，意兴阑珊，并不期待有什么东西值得拍摄。突然间，我看到了这三个年轻人：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躺在这座横跨尚皮尼市两座小岛的栈桥上。那个女孩轻轻俯下身,吻其中一个男孩。我觉得这场景唯美至极，于是将它拍了下来。它就像一篇童话，或一部小说一样美丽。这些孩子饶如置身仙境，不需要任何的动作，只需待在那里，三个人一起，再加上周園的青蔥草木，就已是完美的和谐。这张照片之后常被转载在一些杂志里，对我来说，它就是特吕弗导演几年之后问世的《祖与占》 (s a pa宣传海报。电影讲的是一个女孩和两个男孩之间的命运纠葛。女主角由让娜·莫罗扮演，高贵而优雅，三个主角之间的感情也同样丰富细腻。雷兹瓦尼演奏的那首歌曲，仍回旋在我的脑海中，浮荡在我的眼前：她的十指都戴着戒指，手腕上套着一堆手镯……或许冥冥之中，我拍下了这张照片，就已为这部尚未问世的电影做好了铺垫？这种事情时有发生。”
巴黎
维利•罗尼生于巴黎。这个法国首都是他最爱的拍摄场地。罗尼时常在市内漫游，拍摄了许多风景如画的场景，如步伐急促的人、在长凳上紧紧相拥的恋人、或愉快地在露天游乐场内嬉戏的年轻人。罗尼尤其被傍晚的气氛深深吸引，故他的镜头亦捕捉了在圣日耳曼德佩区地窖内的舞者。罗尼的委托工作引领他走访奥贝维埃的贫民窟、或塞纳河畔的驳船，亲身感受当地的清冷幽静。
© Willy Ronis
© Willy Ronis蒙特勒伊的波西米亚人，1945
“那一天，在吉卜赛人的蒙特勒伊定居点，我不期而遇这群正在梳妆打扮的妙龄姑娘。这些吉卜赛人长期定居于城市周围的郊区。其中一个女孩正整理着发型，而另一个女孩则帮她扶着镜子——我的心立刻就被她们的曼妙身姿所俘获，于是我做了一期关于这些蒙特勒伊的吉普赛人的长篇报道。他们靠镀锡谋生，为医院或民间团体工作。我和他们度过了一段意义非凡的时光。这些年轻人大都二十出头。画面里柔美的光线，为作品平添了一丝惬意。
坦诚而言,我的摄影生涯总是充满了偶然，充满了这些我拼命想要留住的美好时光。一画抵千言，这些美好的瞬间，胜过了我任何拙劣的表达，诠释着我的观点，承载着我的情感。我的照片，就是我的自画像。每一幅画，似在平淡无奇间诉说着某段往事。我的生命布满了失望的阴影，但也同样撒满了欢乐的阳光。我只不过是想留住这些欢乐的时刻，为他人灰暗的天空带去一片光明。
当命运悄悄地向你敞开怀抱，你应心怀感激。当你自己深刻体会到，幸运女神正在眷顾你，那么，你也应表示感谢。这就是我所说的“意外之喜”。虽然都是些芝麻大的小事，微不足道，但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你应该时刻做好准备。”
© Willy Ronis
© Willy Ronis
© Willy Ronis巴黎：美丽城一梅尼蒙当
摄影师与插画家维利•罗尼与其他 「十五人集团」成员如罗伯特·杜瓦诺、勒内-雅克出版在巴黎拍摄的作品。他的首本个人相集《美丽城一梅尼蒙当》 (Belleville-Menil montant)聚焦于巴黎一个当时仍极少曝光于镜头下的街区。该书由阿尔托(Arthaud)出版社于1954年出版，并由皮尔·麦·奥尔兰亲撰序言。罗尼表示他与麦·奥尔兰「一同出走，感受这些喧闹地方的气氛」。这本相集非常成功，罗尼随后再作过合共四次的修订、内容增添和重编的工作，这地亦持续成为罗尼职业生涯的摄影灵感来源。
© Willy Ronis留尼汪岛，1990
“那一天，我应邀参加一个展览会，而我也想趁机准备来年的一个报道。当时有一名记者陪着我，我们已经乘车在岛上绕了好几圈了。我们逛到了圣皮埃尔，即小岛上靠海的一个小镇。在离开小镇返回圣保罗的途中，我们经过了这条小河，可能是某条热带河流的小支流，我意外地发现了这幕场景。“快停车！停一小会儿！”那名记者当然被我的要求弄得莫名其妙。可他还是看了看路上是否有转弯处可以停车，我记得很清楚，前面不远就是个拐弯。他在那儿停了车。我下了车，大概花了一分钟到一分半钟，拍了两张照片。小姑娘甩起她的裙子，想让它早点晾干，真有趣！她笑了，显得挺开心。我们俩有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瞧，就在她旁边，还有一个男人，我只照了他的一只手和一只脚。他们可能是一起的，或者他仅仅是路过，我不清楚。我特别喜欢这张照片的边框。边框通常对一张照片极为重要，是边框让整幅画面有了呼吸，有了生命力。我一直坚持这样一个原则：我的照片必须布局精妙，就如画一小幅风俗画一样。对，我相信，我一直在坚守这个原则。”
环游世界
1930年代，罗尼开始前往世界各地旅游，进一步拓展他的摄影事业。1954年，罗尼跟随妻子玛丽安娜前往荷兰展开北欧画家的探索之旅；1960年，他接受摄影师约输·哈特菲尔德的邀请启程至东柏林；1981年，罗尼又到访纽约出席一场展览开幕礼。对这位好奇心重又精通多国语言的摄影师而言，这几趟旅程无疑是不受委托任务约束、完美的拍摄场地。1954年，罗尼游历荷兰时，沃伦丹和帕斯肯堡的妇人和孩子们的传统服饰让他为之惊叹；三十年后，他又被纽约的城市活力深深吸引而到访当地。
© Willy Ronis
© Willy Ronis
© Willy Ronis特萨洛尼卡的旧市场, 1992
“那一天，在特萨洛尼卡，我想去逛一逛市场。我向来喜欢猎奇，爱逛新市场，乐此不疲，足迹遍布各地。当地的法兰西学院为我推荐了一个展览，而文化中心的女主任则建议我去当地的旧市场转一转。我马上就喜欢上了这种市井小店的氛围，这些小商铺和小酒馆，就是所谓的室内市场，里面还有些只卖中东什锦拼盘加茴香烈酒的小棚铺。在市场的另一头 就是所谓的露天市场，商品琳琅满目：水果、蔬菜、鱼肉、鲜花、香料。这个市场名叫“莫迪亚诺” ，是以萨洛尼卡一个非常古老的犹太家族命名的。萨洛尼卡是这个城市的原名。
不经意间，我抬头发现了一个招牌：佩氏(Chez Pettos)。好吧，为什么不进去尝尝呢？一踏进餐厅，扑面而来的欢快气息，让我迫不及待入座就餐：为何不在这享用午餐呢?我这么想着。我看了一眼时间，选了张靠角落的桌子，然后给文化中心的女主任打了通电话让她过来找我。“快来呀！这儿的气氛美妙极了！”我告诉她就在进入市场后的第三个小屋子。我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她也被我逗乐了。
就在我和她打电话的时候，两位音乐家蹿进了房间，扎进人堆之中，开始表演起那些激情四射的段子。我随即拿起了相机，爬上我的桌子，然后，摁下快门。不多时，那些年轻人开始在桌椅之间载歌载舞，我至今仍记得那首曲子。这真是一个幸福至极的时刻。”
© Richard Huang裸体
罗尼曾在巴黎、罗马、杰尔巴岛或戈尔代为偶遇的少女、或年轻的摄影模特儿拍摄裸照。多年来，这批裸体照片都是鲜为人知，且几乎未曾作公开展示(《普罗旺斯裸体》除外)。维利·罗尼的裸体女性作品通常以私密的空间为场景，她们的脸庞会被遮盖，以完美地突显身体的曲线线条。直到2008年，即罗尼98岁时，这些裸体作品才作为一本摄影集的主题。
© Willy Ronis
© Richard Huang看完罗尼的展览，不能不为大师对美好生活的关注和追求所赞叹，为他细腻的表现手法所折服。
我们的摄影往往会追求大场景，讲求要出大片，殊不知象罗尼这样只要能够把身边的人和事拍好，就已经是很高的境界了。
美在日常里，美在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