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0月，为了看尤瑟夫•喀什的摄影展，参观了蒙特利尔艺术馆(Montreal Museum of Fine Arts)。同时段该馆正在举办一个关于声音的展览，一并参观了。
这是一个独特的展览。展览的题目就很特别，它本身是一个问题：“声音传到另一个人那里需要多长时间? (How long does it take for one voice to reach another)”。
这个问题的提出，有强烈的现实意义。我们这个时代有诸多的问题，比如，族群间严重撕裂，各自的声音互相听不进去；弱势群体的声音被打压，被忽视；而主流媒体则牢牢控制了大众能够听到的声音……
展览通过其展示的作品，邀请我们反思声音，它不仅是一种声学现象，也是人类情感和思想的隐喻。
© Richard Huang这个展览的标题来自于激进主义诗人卡罗琳·福奇(Carolyn Forché)的一句诗，它从物理和隐喻两方面探讨了人类的声音，通过艺术问我们，在我们被迫与世隔绝的时候，寻找有意义的联系是什么。无论是早期绘画大师的作品，还是古代手稿，还是当代装置作品，本次展览的作品都让我们反思倾听彼此的无数方式。当我们已经习惯了闭门不出的时候，我们该如何伸出援手呢?为什么我们常常对最需要倾听的声音充耳不闻?
该展览的标题……在我们当前的历史时刻有着更广泛的影响，因为太多的声音被忽视了，而那些被倾听的声音往往是通过电视、电脑或智能手机屏幕来传达的。
展览以主题展开，探索声音不仅作为一种声音现象，而且作为人类情感的象征性表达。……
跨越时间和空间
既然我们之间有距离，我们如何能听到和被听到？无论是来自过去还是远方的，在这里的作品中呈现的声音，使世界之间的沟通成为可能，解决了与他人联系的渴望。
人对自然界的声音的感知能力是直接的。还有些声音就不那么直接了。比如超自然的神秘和隐喻性的声音，还有历史的传承，祖传的习俗，口传的传统和仪式，这些跨越时间纬度的声音，艺术给它们注入新的生命，恢复它们的可见性。可见，艺术在跨越时间、空间的联系中起了重要的作用。
© Richard Huang进入展厅，跳入眼帘的是这个名为《与母亲谈话(Ayum-ee-aawach Oomama-mowan)》(1991年) 的木质大喇叭。
© Richard Huang这幅作品是丽贝卡·贝尔莫尔(Rebecca Belmore)为了回应Oka危机事件而创作的。1990年，加拿大各地举行了许多抗议活动，支持金内武莫霍克民族(Mohawk Nation of kananesatake)争取承认他们的土地权利。在此期间，丽贝卡带着她的大喇叭前往全国各地，访问了不同的农村和城市土著社区，邀请酋长、活动家和诗人用他们自己的语言参与对话。
© Richard Huang通过这件物品，艺术家用诗意般的行动引发政治抗议的共鸣。
无声的声音
视觉艺术是如何刺激其他感官的? 图像是无声的，但艺术家可以通过他们的作品来吸引我们的听觉，单单通过视觉来传递声音或音乐。
© Richard Huang音乐一直是许多著名画家的灵感来源，比如魁北克抽象艺术的主要倡导者伊夫•高彻(Yves Gaucher)，把作曲家安东·韦伯恩的无调性音乐，融入到自己的艺术里。 在《Prelude and Fugue for Six Squares》中，构图被剪成清晰的水平线，点缀在一个单色的背景上，就像音乐乐谱上的音符。 与音乐一样，视觉艺术可以阅读和听到。 在这此展出的画作中，声音从图形表面上带着纹理和颜色的变化，重新呈现出音乐节奏。
© Richard Huang音乐的语调也通过重复展现，无论是表面标记的形式，还是物体本身的形式。 这些作品中的文本诠释了声音的现象，如回声，或音乐形式、风格和合奏……
© Richard Huang斯蒂芬·拉鲁(Stéphane La Rue)是魁北克绘画界的重要人物，他用最少的手段打造了丰富多样的作品。 他几乎完全以单色白色创作，将绘画带回到零点，它的看似简单的画作为对象和图像的双重身份在构建的视野中以独特的韵律摆动，斯蒂芬证明了自己是复杂性的大师。
身体的声音
© Richard Huang身体，除了是持有和发出声音的实体，也是物体的载体。它是声音的传递者：从痛苦的哭喊到低语声，身体承载并揭示了听觉所感知的信号。
© Richard Huang正如贝蒂·古德温(Betty Goodwin)的《碳(Carbon)》所证明的那样，一个身体还可以与另一个身体对话，
© Richard Huang或者通过人类的声音与皮肤对话，就像英高(Ying Gao)的互动服装一样，通过布满荆棘的衣服所构成的威胁，我们都对感官身体进行了探索。
© Richard Huang
© Richard Huang有时，身体也在倾听，就像芭芭拉·斯坦曼(Barbara Steinman)的双连画那样，张开的手掌向外翻转，就像张开的耳朵。
© Richard Huang
© Richard Huang
© Richard Huang这部分作品中反复出现的主题是人物形象的脆弱性。无论是通过吉纳维芙·卡迪厄(Geneviève Cadieux)照片中恳求的哭声的唤起，
© Richard Huang还是尼克·凯夫(Nick Cave)的声音服装提供的保护。在这些作品中，声音既是身体痛苦的见证，也是身体痛苦的标志。
反抗的声音
在反对不公正的斗争中，语言经常被使用，并在各种艺术形式中得到共鸣。许多艺术家通过视觉词汇表达自己的声音，表达他们和同龄人所面临的偏见。他们的作品在一定程度上是为了谴责和推翻现状。无论是谴责审查制度还是直面不平等，在这里展出的艺术家们用他们的声音反对压迫和暴力。
© Richard Huang抵抗可以从向那些被忽视和忽视的人发出声音开始。希尔帕·古普塔(Shilpa Gupta)在她的装置作品中（中间木台上），呈现了因政治信仰而被囚禁的诗人的话语，而汉娜·克劳斯(Hannah Claus)和纳迪亚·迈尔(Nadia Myre)等艺术家通过重新挪用被破坏的协议的材料语言（右面的红布展品），引起了对土著人民遭受虐待的共鸣。与此同时，艾琳·惠特姆(Irene Whittome)的装置作品（左面的展品）则使用语言和符号来质疑机构的从属关系。反抗的声音在这些艺术家的作品中回荡，并在整个展览中产生共鸣。
没有被听到的声音
© Richard Huang斯坦利·费里尔(Stanley Février)是在乔治·弗洛伊德(George Floyd)于2020年5月25日在明尼阿波利斯去世后推出的这个作品的。弗洛伊德是一名非洲裔美国人，被警方逮捕后，他双手拷在背后，趴在地上，一名警察用膝盖压住他的脖子。弗洛伊德大喊“我不能呼吸了”，直到他说不出话来。尽管弗洛伊德的声音在那天没有被听到，但他的求助呼吁在世界各地回荡，迫使全球面对系统性的种族主义和制度化的暴力。
为了创作这幅作品，费里尔用自己的身体，按弗洛伊德去世时的身体姿势，做成石膏模型。这样做需要用石膏覆盖他的整个身体，故意造成一定程度的窒息，体现了对弗洛伊德和更广泛的黑人实施的暴力。虽然费里尔是非洲后裔，但这座雕塑却是白色的。它的颜色唤起了古典雕塑中使用的大理石，从而暗示了对弗洛伊德之死的纪念。因此，这座雕塑同时也是一幅自画像，一幅被不幸打断的生命的肖像，同时也是对种族主义和暴行的谴责。
这个雕塑的首次公开展示在蒙特利尔北部举行，在一场展示中，费里尔邀请公众聚集在雕塑周围，并举着写有加拿大警察暴行受害者名字的标语。费里尔是一位相信艺术可以成为社会变革的媒介艺术家，他希望这项作品能鼓励人们更多地关注那些在呼吁正义和社会平等的过程中经常被忽视或听不到的多种声音。
无声的见证
© Richard Huang呼吸，以及延伸开来的生命和人的存在，是本次展览作品的核心。拉斐尔·洛萨诺-海默(Rafael Lozano-Hemmer)的装置展示了呼吸与人类的声音密不可分。通过一个机器循环，捕捉一个人的呼气，模仿人类呼吸系统的动作，从而永久保存人类生命的痕迹……
© Richard Huang扬·波克罗(Yann Pocreau)的作品《光/时间》中用772个灯泡发出的光也是对人类生活的隐喻。在这个充满诗意的装置中，闪烁的灯泡和不同强度的灯泡暗示着呼吸的行为，是对曾经住在圣卢克医院(Hospital of Saint-Luc)的772个房间里的病人的生活的无声的见证，这些灯泡就取材于圣卢克医院。
生命，无论是通过呼吸还是通过光，都在这些作品中得到体现。
四十首颂歌：一致的声音
© Richard Huang当珍妮特·卡迪夫(Janet Cardiff)第一次听到为四十个人谱写的赞美诗《Spem in alium nunquam habui》(“我没有别的希望”)时，她真想把原谱中的每一个旋律都单独听一遍。她要求索尔兹伯里大教堂唱诗班(Salisbury Cathedral Choir)将这首由托马斯·塔利斯（Thomas Tallis)创作于16世纪的复杂作品中的声音分别录制下来，这首作品首次由八个唱诗班以五声部和声演唱。为了完成这项工作，卡迪夫精心布置了360度环绕的40个扬声器，每个扬声器都传递着一个唱诗班的旋律线，一个声音。参观者被邀请在这个复调作品的独立音乐线之间移动:从中心可以听到所有的声音在完美的和谐中。
通过它，我们沉浸在16世纪创作的音乐作品中，非常感人。这音乐简直太美了，听着真是一种享受。展览方希望借助它让参观者有一段反思和反省的时间，并体验逃离现实的片刻时光。
四十首颂歌充分说明了个人声音和一致声音的力量，这需要我们每个人的努力。
你的声音
© Richard Huang
© Richard Huang展览的最后一部分，邀请观众在三圈空白的纸卷上留下自己的声音。
© Richard Huang离开展览，收获和感悟还是不少的。特别是在现在这个快速割裂和倍感孤独的时代，探索沟通和表达，显然是有现实意义的。有时我在想，这些作品往往又过于诗意和哀情了，虽然提出了问题，却没有能给出解决的方案。当然艺术，毕竟只是艺术，它不是行动的纲领。
© Richard Huang对于大众而言，与其探究“声音传到另一个人那里需要多长时间?“，不如扣心自问：当你有不满，当你看到不公，当你感到愤怒的时候，你说出来了吗？
如果没有能勇敢地站起来发出声音，就不存在能否被听到的问题，更无需探讨需要多长时间被听到了。